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威權統治時期的原住民族受難者群像

  民國34年(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佈投降後,隨之而來的國民黨政權接收臺灣。對經歷日治時期的臺灣各族群,面對新國家(國民黨政權)的到來,產生大小不一的文化、語言和生活衝擊,臺灣原住民族族亦不例外。國民黨政府發現臺灣社會各方面遭受日本「遺毒」影響甚深,民國36年(1947)的二二八事件後,國民黨當局展開鎮壓和清鄉的清洗行動,從地理空間和族群來說,多將重心放在都市、平地和漢人的掃蕩為主,未將目光投射到臺灣高山範圍和原住民族族。
  與此同時,中國國民黨對中國共產黨的戰況愈趨嚴峻,旋即於民國38年(1949)5月20日全面實施由臺灣省警備總司令部發布的〈臺灣省戒嚴令〉,至此臺灣進入戒嚴時期,臺灣人民無論身份、族群或職業,抑或是日常生活受到全面性的控制。同年(1949)12月7日,中華民國政府宣布撤退至臺灣。民國76年(1987)7月14日宣告解除〈戒嚴令〉,臺灣人民得以從威權統治時期的框架鬆綁。然而,直到民國81年(1992)年修正《中華民國刑法》第一百條、廢除「二條一」後,威權統治時期才終於落幕。
  其中,民國43年(1954)2月25日,6位臺灣原住民族菁英以「叛亂及貪污」罪名被保安司令部軍事法庭判處死刑。他們分別是:角板山泰雅族的林瑞昌(臺灣省議員)、高澤照(桃園縣警察局巡官)、阿里山鄒族的高一生(吳鳳鄉鄉長)、湯守仁(山地警務室科員)、汪青山(嘉義縣警察局巡官)與方義仲(達邦村村長)。同年(1954)4月17日下午2時30分,發交臺北憲兵隊綁赴馬場町刑場執行槍決。 這也是威權統治時期首宗臺灣原住民族的政治受難案,受難的原住民族菁英在政治身份和社會聲望堪稱當時代的最高層級。
  根據研究指出,這群臺灣原住民族菁英被迫捲入國、共兩個政權的鬥爭和「忠誠」問題, 其結果造成泰雅族林瑞昌、鄒族高一生、湯守仁等臺灣原住民族菁英世代遭受1950年代威權統治初期的國家暴力,致使這群臺灣原住民族菁英一夕之間殞落的悲劇,甚至「罪及親友」。對經歷日治時代「理蕃政策」和日式教育「規訓」的臺灣原住民族菁英來說,在二二八事件發生時,北部泰雅族群由林瑞昌極力控制族人,阻止族人涉入二二八行動,以求族群發展。而阿里山鄒族的高一生和湯守仁在嘉義市民代表的請求下,下山維護市區治安,卻意外發生衝突,參與嘉義水上機場之役,並攜帶槍械返回部落,儘管事後高一生、湯守仁主動請求自新(自首),卻仍不免引起國民黨政府的戒心。
  在「威權統治時期的原住民族受難者群像」這個主題,我們將目光集中在這群第一批受難的臺灣原住民族菁英,以現階段開放的國家檔案規劃各項次主題。首先,我們簡單梳理戰後初期國民黨政府的山地行政、原住民族族名稱的改變、山地管制與原住民族的自治精神,掌握國民黨政府對山地空間制度規劃和原住民族的態度,以及臺灣原住民族的肆應情形。
  其次呈現這群臺灣原住民族菁英做過哪些舉措,挑動國民黨當局的敏感神經,進而決定動用情治單位,展開對林瑞昌、高一生和湯守仁等原住民族菁英的監控、逮捕、定讞與行刑。最後,當林瑞昌、高一生等原住民族菁英死刑過後,遺族後代又受到何種程度的監控和騷擾。
  必須注意的是,檔案裡面包含內部簽呈、報告、筆錄、審判書和自白書等不同類型的資料,而檔案內容用詞很大程度呈現了當時官方(國民黨政府)機關單位的視角,不代表全部的「事實與真相」,甚至有惡意羅織的情形。 查閱國家檔案的同時,建議搭配其他口述訪談集、回憶錄或紀錄片,可以更全面理解威權統治時期原住民族受難者群像。

湯守仁在阿里山鄒族部落的庇護

  民國38年(1949)9月臺灣省保安司令部的成立,以彭孟緝為司令所展開的全台大逮補行動讓臺灣各地的省工委會幹部選擇向阿里山山區逃亡。同年,保安司令部便佈署「細胞組織」,在臺灣建構嚴密的情報網。隨著國民當在中國的頹勢,民國39年(1950)前後,國共兩黨的交鋒展現在臺灣全島,而臺灣原住民族也成為兩黨競逐的對象。民國39年(1950)所擬訂的情蒐計畫裡面,對於「山地情報」列出搜查重點即包含「高山族同胞對政府之情感態度及行政令之實施成效」,顯示臺灣省保密局等情報機關已將目光投向臺灣原住民族。
  從上一節我們可以得知湯守仁協助臺灣省工委會在阿里山鄒族部落召開「西神家會議」, 從檔案觀察,我們推測埋下「叛亂罪」導火線的原因可能與湯守仁「知匪不報」的庇護行為和藏匿武器等原因有關。舉例來說,在臺灣省工委會書記蔡孝乾的訊問筆錄中,提到民國39年(1950)2月逃脫時,由山地幹部陳顯富設法接往嘉義時,在阿里山的部分就是經由與湯守仁交好的黃石岩(巖)協助。
  若對原住民族部落文化稍有了解,進入部落無熟人引薦或帶領的情況下,是很難「真正的」進入部落,更遑論是一群「漢人」要在此「居住」,難度肯定更高。但是我們卻可以看到在陳顯富、湯守仁主導下隱然形成「外地—嘉義市民生商店(搭配經裡方義仲)—阿里山」的逃亡路線,逃往阿里山區的「流亡支部」人數逐漸增加,甚至需要在樂野村設立草寮分散收容這些省工委會成員,還可以讓從臺北脫逃的省工委會書記蔡孝乾指示就地組成「阿里山武裝支部」, 這當中若沒有湯守仁的協助和庇護不可能如此順利。
  民國39年(1950)5月清查戶口時,湯守仁要求汪清山(任嘉義縣警局巡官)放行這批省工委會成員,事後將省工委會成員的身分證交由汪清山事後補章,又要武義德不得洩漏。 儘管目前尚無資料顯示省工委會與阿里山鄒族菁英建立組織關係,湯守仁也否認加入共產黨組織或查無被吸收入黨的紀錄, 但可以確定的是,阿里山鄒族其他領袖顯然知道省工委會在民國39年(1950)前後於阿里山區的活動,在湯守仁的運作下提供某種程度的協助或庇護,但不代表阿里山鄒族原住民族被吸收或成為省工委會的外圍組織。
  上述提到蔡孝乾指示要組成「阿里山武裝支部」時,據研究推測,這些省工委會成員可能將武器槍枝分批運送上山,再加上先前阿里山鄒族部隊在二二八事件自嘉義運回的武器, 阿里山鄒族部落一帶儼然形成小型軍火庫。湯守仁是否爲此才選擇庇護省工委會成員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在有人又有武器的前提下,推測具軍事背景的湯守仁或許認為阿里山有建立武裝自衛能力的必要性。
  至於湯有無在部落推行軍事訓練?時任樂野村村長的武義德與保密局特務皆證實此事,根據監視紀錄顯示湯守仁「以樂野村為核心,儲備大批械彈,訓練山民作戰」。 然而,擁有武器槍枝等軍火實力的個人或原住民族對剛失去中國領土的國民黨政權來說是個威脅, 而湯守仁庇護、協助省工委會的行為,或許就是日後湯守仁和阿里山鄒族菁英被國民黨政權盯上的原因之一。